(轉載自康健雜誌2002年生態旅遊專刊 )


 清晨4:30,手機設定的鬧鐘響了。捨不得睜開熟睡的雙眼。摸黑的雙手找到手機,按息鈴聲,心裡咕噥著:「該起床了….昨天開了一天的車,半夜才到這個住宿山莊….『鳥兒要醒了,來不及了…』、『才睡了4小時….再五分鐘吧….』」一陣混沌的天人交戰後又沉沉的睡了。

 不知多久後,聽到一個熟悉的鳥囀在窗外細碎的鳴唱,曾經在別的下榻山莊的床上作早起的掙扎時也聽到過的。我頓時像個彈簧似的跳下床,隨便漱了口抹了臉,穿上衣服和器材,衝到門外。雖然只有5分鐘的光景,鳥已不知去向。

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了。總是為了追逐這隻不知名的鳥兒的歌聲,被牠挖下床工作。於是我給牠起了個小名----叫床鳥。

 今年夏天我在新店山上的錄音室沒日沒夜的趕製《最近的天堂》專輯。那天工作告一段落離開錄音室時,人已經接近虛脫。開車下山時,搖下車窗讓風撐開我快閤上的雙眼,卻從車窗外傳來了那個熟悉的聲音-----「叫床鳥!」

 突然間,精神又來了。隨即在那個下坡道倒了車,探尋聲音的來源,發現在山坡住家的頂樓陽台欄杆,有個灰藍的鳥影。我看了看錶,清晨4:20。日頭還埋在山的另一邊。我吃力的靠著微弱的路燈,觀察比對牠的叫聲和嘴形,確認聲音來源,就是牠了…. 我牢記牠的身影、體型,回去查了鳥圖鑑,又向生態友人確認,原來這隻「叫床鳥」的本名叫做紫嘯鶇。

 「眾重裡尋他千百度,驀然回首,那『人』卻在燈火闌珊處。」這是我和紫嘯鶇相識的過程。

...捕捉聲音的記憶...

 我是個音樂工作者。雖然也喜歡到野外踏青,但還沒接觸生態錄音前,我對野外的知識就是,大自然裡有鳥、有蟲、有哺乳動物,還有,水裡有魚。就這樣。不曾想過要有更深的涉獵。我也曾有過被野生動物深深感動過的時刻,不過,那不是在國外的國家公園裡的邂逅,就是我舒服的攤在沙發上看Discovery或國家地理頻道節目的時候,而後者居多。

 接下公司指派的大自然錄音工作,是因為這聽起來像是件好玩又浪漫的事。然而像我這等生態無知者,可想而知,早期開始從事生態錄音時,自然是困難重重。常常是興致勃勃的到達一處美地,等了半天聽不到蟲鳴鳥囀,倒是汽車、飛機、人聲不斷。那時才驚覺,為什麼不曾想過這些無所不在的塵囂聲會是個干擾?是因為習慣了而忘了這些聲音的存在?原來我的聽覺已被人手製造的聲音過度洗腦而變得麻木漠然,使得我對視覺過度的依賴。回想在美國求學時,也曾走過許多知名的國家級自然景觀區。至今當我閤上雙眼時,那一幕幕生動的視覺畫面還能栩栩如生的在眼前重現----成群的美國野牛、麋鹿與原野的綠草相映、黑熊媽媽帶著熊寶寶漫步在林子裡、禿鷹站在枯木上,凝視七彩的夕陽翦出山谷的輪廓。然而,這些畫面都是無聲的。我居然搜索不到搭配這些視覺畫面的聲音記憶。

 有了這層認知,並不代表困難就此迎刃而解,但至少這為我的生態錄音之路開啟了一扇門。我開始認真的用心捕捉大自然裡的聲音記憶。聲音便成了引領我進入生態世界的重要領航。

 1994年夏天,我跟著民族音樂學家吳榮順老師在阿里山鄉採集鄒族的傳統音樂。幾天在山中各部落間來來去去,發現阿里山鄉林木茂盛,連接偏遠部落的產業道路人車稀少,是個可以嘗試錄音的地方。趁此工作之便,一天,晚餐後傍晚時分,我向當時另一名製作人,也是在地的鄒族青年浦忠勇老師打聽生態錄音之事:

 「這裡附近哪兒能錄到大自然的聲音嗎?」現在回想,這種問法真是籠統得令人為難。

 浦老師也不是生態人。他抓了抓頭,想了很久,「嗯…..,這樣好了,跟我走,看看『那個』聲音行不行。」

 我上了他的車。車子在黑暗的山區繞行了許久後,停車熄火。下了車便進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幕裡。我們用那種超市的120元的小手電筒打光,架好錄音器材。微弱的燈光實在看不出我到底身處何地。

 我看了看浦老師:「這裡有什麼聲音?」

 「噓…等一下…」他食指捂著嘴唇示意我安靜等待。

 我的眼睛在逐漸適應黑暗時,才感覺月光的存在。雖然微弱,但看得出這是個小小的山谷。果然,不多久後,一隻青蛙開唱了。接著第二隻叫了,第三隻、第四隻….一群青蛙就這麼理直氣壯的,左右對唱開來。中氣十足,響亮清澈。蛙聲透過麥克風傳到耳機裡,無須任何人工處理,在小小的封閉山谷裡,染了自然完美的殘響。

 試錄了一段後,我問:「這是什麼青蛙?」

 「嘿嘿….不知道。」

 「聲音那麼大聲,這青蛙的體型大嗎?」

 「嗯…我也不太清楚…」

 什麼都不知道。我只知道這個聲音我是忘不了的。

 之後的幾年,我在不太順利的錄音工作中,及一些生態書本和有聲出版品裡很緩慢的累積少許生態相關知識,同時結識一些生態工作者。之後才從生態友人口中確認得知,當年阿里山鄉的那群青蛙叫做「莫氏樹蛙」。自此之後,每回在野外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,我的好奇心總會驅使我在草叢中搜尋一番,試圖找出牠的身影。不過眼力太差,總是遍尋不著。

 有一回和友人去野外踏青,又一次在山溝邊聽到莫氏樹蛙的歌聲,近在咫尺。我蹲在溝邊,靜心等待他的下一個叫聲。就這樣用聽聲辨位法,發現一個翠綠色、約4~5公分的小小身影,掛在溝邊低矮的草上唱著歌。

 我輕輕的用手抓起牠,放在我的手心上,讓牠冰涼涼的吸盤吸住我的掌心。我盯著手中這個大翡翠一樣的小生物,看著牠圓溜溜的雙眼,心裡興奮地回想著那一夜在阿里山鄉山谷裡的聲音奇遇。這是我認得的第一隻叫得出名字的青蛙。

 自此,聲音成為我認識這些森林歌手的重要線索。

...莫要緊蟬、手機蟲...

 早期在野外收錄各種蟲鳥蛙聲時,其實我是完全不知道這些歌者的本名。雖然車上總是堆疊著不同版本的生物圖鑑,照片拍得清清楚楚的,文字說明也很詳盡,然而,很多時候,聽得見,錄得到,不見得都找得著、看得見。所以也無從在錄音完後,在現場按照片圖鑑比對。但是,只要聲音乾淨清楚,我就會不顧一切的先錄了再說。在錄音的當時,根據他們的聲音特色,先給一個小名,便於工作記錄。

 比如說,有一次和一位生態友人家龍一起到南投蓮華池工作,在林子裡錄下了一種蟬的叫聲。這種叫聲奇特的蟬是這樣叫的:「嘻…嘻…嘻….,莫要緊、莫要緊、莫要緊…,哇…哈哈哈哈….」接著是一連串的狂笑聲。我給牠起的小名是「莫要緊蟬」。

 當晚我們從蓮華池要開往縣道離去時,得先穿過一條不到1公里長的路。這樣的一條小路,平常大概只要不到五分鐘就走完了。那天,我們走了3個小時。原因是我們又被另一個聲音所吸引。

 車經過路旁的岩石區,忽然聽到一聲像手機一樣的鈴聲。這是在戶外的夜晚常聽得到的一種蟲鳴。我們下車後發現整片岩石縫裡都是這種「手機蟲」的叫聲,費了千辛萬苦在石縫堆裡尋找,終於發現牠的蹤影。家龍眼尖,一看就知道這手機蟲的本名就叫金鍾兒,也就是鈴蟲。當下就驗名正身了。至於「莫要緊蟬」呢….嗯…總有一天也會給他驗名正身的。

 沒有專家陪伴錄音時,就只能將聲音收錄完後,回到工作室再理出一段段的聲音場記,然後比對聲音圖鑑,按「聲」索驥,找出這些生物的正確名稱。可惜當時國內特有生物的圖鑑大多是影象和文字圖鑑,聲音圖鑑出版品不多,只能在各地鳥會找到部份蛙類和鳥類的商業有聲圖鑑資料。

 對於我這樣的非生態工作者,用這樣的方式靠自己摸索入門,並不容易。幸運的是,在工作的過程中結識了一些資深的生態、環保工作者,如楊懿如、廖東坤、徐仁修、吳尊賢、何華仁等。這些前輩,在動物聲音的辨認及生態知識方面,提供了很多具體有用的線索,也讓我比較有效率的累積了一些生態聲音的基本常識。另一方面,對於學音樂的我,從聲音的角度切入,也是比較適合的。基於對音頻、音色和旋律輪廓的敏感度,這些動物的叫聲之於我,就如同樂器一樣,辨識度比圖片還要高。特別是我這等視力,在野外即使聽到了聲音,也難覓鳥影蟲蹤的情況下,聲音是個更容易入門的學習方式。

...大自然的樂手...

 開始從事大自然錄音後就不常攝影了。不是對攝影失去了興趣,而是當鳥兒願意在我面前唱歌的短暫片刻,我實在兼顧不了那麼多工作,加上我瘦弱的肩膀實在扛不動那麼多器材。奇怪的是,不照相後反而對所處的大自然週遭的一切,印象更加鮮明了。

 去年為了做溫泉專輯,遍訪了全省各大溫泉區錄音,其中一站是花蓮的安通溫泉。我走上溫泉飯店的後山,錄下春風輕掃竹葉聲,與竹林嘎嘎作響的搖曳聲。當時山頂傳來一陣大冠鷲的叫聲。我朝山的方向望去,見到一家四、五口大冠鷲盤旋在山頭,便使勁追逐他們的歌聲。我找到一處空曠無阻的斜坡,讓他們的叫聲順利傳到我的麥克風裡。就在我錄音時,三月的春風吹得人有點醉意。草原上白棉棉的蒲公英子漫天飛舞,小粉蝶兒們更是春心蕩樣的舞弄著滿地的野花。為了追逐大冠鷲的歌聲,我被釘在這坡上,目賭這一切美景,直到牠們飛往另一座山頭。這個聲色場景或許可以用現代的電腦合成方式再造,但她最美的時刻只出現一次,那一次就在我的記憶裡。

 我至今還是很感謝8年前在阿里山鄉特富野那個不知名的山谷裡邂逅的那群莫氏樹蛙。他們開啟了我對生態聲音的好奇,讓我走上了大自然裡追逐聲色的路。

 在太初之始,動物是唯一的樂手,按著四季時序,日出日落,輪流在大自然的舞台上演不同的精采戲碼。當我步入他們的舞台時,我希望自己不是個入侵者,而是將這些自然歌手介紹給人類的推手。

 


吳金黛 10/4/2002